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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為第一災星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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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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遼新八年,元月十五。

紹靖都城。蛛網般的細密紫雷一遍遍炸開,照亮天際。

北方宮殿西麵。

殿內是女子痛苦的申吟聲,殿外則肅穆地守著一行人,為首者,正是紹靖國國主單翰。

現下是六年纔有一回的天祭最後一刻,但同樣是少年摯愛臨盆的時辰,他選擇了後者。

而天祭有大巫主持,完畢後會命人立刻將天諭送過來,也不會有所耽誤。

算算時辰,那邊已經結束。

不過片刻,有三隻巨大飛鷹俯身而來,扇動翅膀在殿前空地穩穩停落。

一名金甲將軍從鷹背翻身而下,踩著雨水快步來到單翰麵前,向他恭敬奉上一副黑羊皮卷軸。

“大王,天諭就在其中。”

一行人目光全部落在這能牽動國運的卷軸上,單瀚抬手接過,展開在旁人看來隻是空白的卷軸內頁——

「若賢妃此次誕下王太子,則為當世第一純良,若是王姬,則為第一災星。」

單瀚微微蹙眉。

就在這時,殿內躁動,隨著一聲驚叫,殿宇從裡打開,婢子跪身通報:“恭賀大王得王姬!”

單瀚聞言喜上眉梢,心道天諭就是無稽之談。

方即合上卷軸,跨步進殿,忽視女婢們驚異的神色和嬰兒啼哭,他直直看向床榻。

蒼白和憔悴無法遮擋女人的美貌,更是添了幾分嬌軟。

她衝他淡淡一笑。

單瀚稍鬆了一口氣,正要回以微笑,卻見女人五官突然猙獰,產婆恐懼的聲音響起:“不好!是出血了!”

四周婢女回過神,開始手忙腳亂地遵照產婆的指令去打水、清理。

望著女人痛苦之色,單瀚渾身僵直,遂被人請到外間的貴妃榻去等候。

帷幔慢慢垂落閉合,又有人搬來屏風隔絕視線,隻能看著進進出出的婢女忙碌不停。

但不到半炷香,木盆落地,發出沉悶的碰撞聲,水濺撒了一地。

所有人停下了手中動作,齊齊地跪下身,這一刻,竟連繈褓中的女嬰都停止了本能的哭泣。

殿內驟然寂靜,單瀚沉痛地閉上雙眼。

忽地,一串清冽稚嫩的咯咯笑聲從旁側傳來,落進耳中。

他不自覺捏緊了膝頭的卷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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遼新九年秋,紹靖國主親領兩萬騎兵南下,對抗南冥十三萬蠻荒族,最終凱旋,在北冥之地第二次聲名鵲起,第一次則是同年春天,王姬賜封東宮位,為紹靖下一任國主,女子繼位,從未有過,是為開創先例。

單翰不僅禦敵有術,更重商旅,又過兩年,斂財無數,紹靖從北冥小國一躍躋身強國,此後與其他四國並駕齊驅,更有隱隱超過的勢頭。

然而王姬六歲那年,單翰再次南下平定蠻荒,卻在歸程犯疾,下身癱瘓,患上失語症,從此性情大燥,冇過多久,當年卷軸的內容被新寵妃傳遞出去。

大約是礙於流言,國主取消了王姬的東宮位,命她搬回母妃宮殿,並以年幼之因讓她非必要不得出殿。

詔書一下,所有人都明白了,這是明目張膽的軟禁。

又過五年,元月十四。

“當年在宮裡,說是最繁華之地也不為過,”兩名太監並行,年長的那位感慨道,“可惜了,賢妃不在,便也失去了支柱。”

剛入宮不久的竺庚抬袖掩麵,對前輩的話半信半疑。

兩人眼前的殿宇,不僅荒涼,還尤其肮臟。

枯枝爛葉混著泥土堆積在門口,午後日頭一曬便冒出陣陣腐爛味道,場麵十分像西南的垃圾場大門。

竺庚跟在前輩身後,繞到偏門進去。

原本空曠的殿前同樣臟亂,審視一圈,他注意到高牆下一個不起眼的地方有座破碎土台,興許是哪個婢子為了打牙祭搭建的。

他們此行是來確認國主壽誕,這方送的禮,其餘各殿都已主動上報,隻有這裡冇有動靜。

進門時,恰好耳房走出一名睡眼惺忪的婢女,看見他們頓時笑臉迎上來。

不過三人交談幾句後,婢女就以今時不同往日的藉口將他們打發送走。

等到日暮,竺庚忙完一堆難事,仍然覺得不妥,國主何等身份,怎能因為落魄了就不送壽辰禮。再者,王姬到底也是血脈,或許送到國主的心坎,說不準就恢複往日榮光。

竺庚決定獨自再去一趟。

從側門進去,午後看見的土台裡此刻燃起了火,上麵則放著一小盆米湯。

竺庚心道成何體統,緊跟著一抹纖細身影抱著小捆斷枝走入他的視野。

婢女裙裝穿在身上略顯寬大,露出的小臂瘦骨如柴,即便這樣也顯頭小。

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,對方回望過來,睫毛細密且長,而那雙杏瞳也出奇靈氣。

他的腦內有一刻的空白。

內廷中年紀小的奴纔不少,都是被懲處的貪官汙吏的家眷,所以長得好看也正常。

竺庚忽然生出一種天涯淪落人的感慨,他如今也是戴罪從身,在內廷的日子並不好過。

怪責她私建土灶的話默默咽回肚裡。

還未張口,對方先怯生生道:“公公找誰?”

“想請見大王姬。”

對方愣愣地歪頭,像是在打量,但竺庚知道她隻是好奇,和五官淩厲的紹靖國人不同,他更像個白麪書生。

竺庚解釋:“下月大王的壽誕,不知道這方要備什麼禮?”

女童聽後,看向殿內西北角。

殿內已經掌燈,隱約有人影端坐其間,想必就是大王姬。

竺庚抬腳便要過去,卻聽女童彷彿頂著巨大壓力道:“公公,這裡貴重的東西都是大王過往送的,冇有再送回去的道理。”

竺庚回身,見女童將斷枝伸進了火裡,然後靦腆地用腰間抹布擦手。

“我叫竺庚,你叫什麼名字?”

“範姚。”

範姚看著他。

“範姚,於大王而言,想要的都可以靠爭來,”竺庚看了一眼殿內,教導她:“那些東西貴不貴重隻是在我們看來,也許在大王看來,更看重的是心意。”

範姚聞言,從懷裡摸出一塊乾掉麪餅,天真問道:“那這個大王要嗎?昨天剛做的,要的話你拿走吧。”

竺庚一時語塞。

“此事不可玩笑,這是王姬的一次機會,也是你的,必須好好決斷。我去同大王姬說。”

範姚把餅揣回懷裡,看回灶裡的火,神色沮喪道:“誰人都知,隻要有第一災星之稱,大王姬不僅難登大堂,私下還是受冷落的,儘管伺候再好,也不會有雞犬昇天的一日。”

這一次,竺庚冇再理會,徑直走到殿門前,懇請王姬開門細談,但重複三聲後,裡麵不為所動,身影依然定定坐著。

竺庚也堅持靜侯門外。

天色晦暗不明,也冇有人出聲,這一方天地忽然靜得可怕,隻能聽見樹枝在火裡,因為沾了水汽,劈裡啪啦地響。

就在竺庚覺出一點古怪,殿內人淡道:“人呢?我餓了。”

看這天色,早就過了晚膳,竺庚去找範姚:“王姬還冇用膳嗎?你們殿內那位年長的婢子呢?也不曾看見。”

麵對他的詢問,範姚的聲音顫顫:“她和隔壁殿的婢子一起出門去了,夜裡不在。”

竺庚微微吃驚,竟這麼隨便。

範姚說完,趕忙打好一份米粥,繞開他端進殿內。

竺庚望見裡麵身影終於起身移步,心想等用完膳或許還有機會。

範姚送到後很快回來,就地盤腿坐下。

然後,竺庚就發覺她偷瞧了自己一眼,隨即換成雙腿併攏的坐姿。

格外小心翼翼。

內廷的公公對切膚之痛,確實很在意。

竺庚心神微微一動,還是衝她露出微笑,“冇事,你和我相處,怎麼舒服就怎麼來。”

他舉手投足總帶著溫煦和謙讓,是一種不論對方的身份,隻是管好自己的姿態。和內廷裡捧高踩低的下人不同。

範姚愣了愣,點點頭,然後低頭將鍋裡煮熟的米粥攪動兩下,要裝起來。

“咕嚕。”

是竺庚腹部傳出的聲音。

範姚下意識去看竺庚,他卻早已彆過了頭避開相視。

“你不像內廷裡的人。”範姚喃喃。

竺庚因為肚鳴,臉色有些羞愧,“我剛來不到半月,原是烏贛國,諾裡斯地人。”

想必這麼一說她就知道了。

去年單翰南下平亂,沿路和烏贛國相鬥,最終獲勝爭來富饒的諾裡斯地,美事一樁,紹靖無人不知。

竺庚入宮後,剛得知他身世的人,無一不掩麵偷笑,但聽範姚冇有太大的反應,隻哦了一聲。

竺庚把頭轉了回來,重新看向她,目光卻撞上了一碗遞到麵門的米粥。

範姚的午膳拿去兌了米和麪,現在餓得不輕,於是吃得神速,所以餘光注意到身旁的竺庚攪動碗裡米湯,一直冇有動口,她也冇有管他。

直到竺庚說:“王姬和你的年紀還小,不應該隻吃這些,等我明天去找一些肉和蛋過來。”

範姚抬眼瞥他,半晌稚聲道:“你自己都冇東西......你快吃吧,天冷吃涼粥肚子要疼的。”

“我說到做到。”竺庚笑答,喝了一口熱粥又道,“你是我在內廷交的第一個朋友。”

“朋友?”

“無關其他,私交甚好,樂於分享。”

範姚思考一瞬,拒絕道:“我不是你的朋友,我不捨得把好東西給你。”

竺庚看著她認真的模樣,低頭抿了抿唇,不怒反笑出了聲,“哈哈......說的也是,你年紀小,我都已經十五了,這麼吧,我當你兄長,你把好東西留給自己就好,我也把好東西留給你。”

竺庚三口吃完米粥,扭頭一看,殿內身影不見,而寢殿黑暗。

看來是睡下了。

他不能打擾,隻好明日再來。

於是竺庚向範姚辭彆,從側門離開前,還將披風留給她。

範姚抓著身上披風坐在灶邊,腦中回想起竺庚承諾明天給她帶肉和蛋的話。

明天……

範姚歎了口氣,這時,一道刺耳女聲響起:“誰準你又在殿內私搭土灶的!”

披風被一把奪過,抬頭看來人,是她的婢女。

婢女此刻穿著範姚的一件華麗裙裝,因為尺寸偏小,被勒得有些難受。

要不是王姬的俸祿多,又讓用殿裡所有東西,平日可以私藏一些,否則她早就走了。

剛纔在裡麵挑選給管事大監的禮的時候,突然來了外人,嚇得她心跳如雷,好在急中生智又把人冷落走了。

慶幸同時,婢女也越想越氣,不像之前腳踢土灶,而是直接將手中的披風丟進鍋裡。

“啊!”

範姚小聲驚呼,伸手去抓披風。

鍋裡剩的米湯仍在咕咚冒泡,這要是碰到肯定要燙毀手。

婢女眼疾手快打開她的手。

“真是晦氣死了!”婢女罵道,“現在就我願意伺候你,你連我都要害嗎?果然是災星,跟你走近的都冇好果子。”

“抱歉。”

範姚低下眉眼,十分謙卑。

婢女得到了安撫,心情舒暢:“你趕緊把這裡收拾起來,我要去洗了這雙沾了晦氣的手。”

婢女往回走了一段,想起什麼似的,又扭頭跟範姚道:“剛纔你讓我吃完去寢殿,我發現那裡的床異常舒服的!傳言是大王特意找人為賢妃打造的,是不是真的?”

範姚點頭,稚嫩的麵龐露出乖巧笑容:“姐姐願意的話,從今以後可以睡在那裡,入夜不會有人來打攪的。”

婢女正是這個意思,滿心歡喜她的回答。

但當她進殿再次躺在床上,想起八年前,賢妃產女就是死在這床上,忽然間起了冷意,不過緊了緊棉被,還是在柔軟中進入夢鄉。

看著寢殿的燭火熄滅,一派平靜,範姚收斂了甜美的笑容,麵無表情。

範姚瞥眼看熱氣升騰的米粥,拿來一根斷枝挑起鍋裡披風,隨後潑土滅了火,寒風簌簌中,挑著披風走向耳房。

即使今晚冇有竺庚的出現,她也打算讓婢女睡在寢殿,自己去耳房,因為危險時刻又要來了。

這一次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意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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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如墨,子時將過。元月十五。

時隔四年,新的黑羊皮卷軸送往國主大殿,上書:

「王姬生死事關國主死生。」

鉛雲低垂,遮掩明月間,西方宮殿高牆霎時出現數十黑影,悄無聲息地逼進殿內。

床榻之前,鐵鷹衛長拔出腰間利劍。

整柄長劍猛地刺入睡被下的胸口位置,將人與床狠狠釘死。

……鮮血從被裡滲透出來。

“大王說,他對不住王姬和賢妃。”鐵鷹麵罩下,轉述者的神色和語氣同樣冇有起伏,因為上位者就是如此。

等到床上血跡停止蔓延,包圍床榻的數十道黑影轉身離開寢殿。

關於這座宮殿的訊息稱,耳房還有一名貼身婢女,即便冇有關於她的交代,但鐵鷹衛行事,一向肅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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