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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下飼養指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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逃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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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夜裡,月明星稀。

淮揚河上,煙波淼淼。一條淺底漕船,正往金陵的方向,乘風而行。

貨艙之中的陸朝槿,自迷濛間幽幽醒轉。

頭好痛......

她明明是在當街受杖罰的,為何現在......

等等——

搖櫓水聲,手腳被縛,汗味尿騷味......

她是在去往金陵的那條船上?現在是......十年前?

十年前......十年前,正是她的夫君季靈均,科考高中探花之時。亦是......他季靈均一紙休書將她休棄之日。

想當初,季靈均是個一文不名的落魄書生。而朝槿,是玉田縣裡小有名氣的庖子。

二人成婚後,季靈均求學所用銀資皆由她所供。

誰曾想,他高中過後竟會休棄髮妻!

按照《大宣律》,季靈均“賤娶貴棄”,是犯法的,理應奪功名,杖一百。

朝槿遂請了訟師,擬了狀紙,打算去京都敲登聞鼓。

可就在此時,她便被柺子拐到了金陵,賣與秦淮河邊的妓院晚晴樓。

白日裡做那開盤拉鋪的營生,夜裡更是不得停歇,但凡接客少了些,迎接她的便是鴇母龜奴的一頓毒打。

異鄉漂泊整整十年,朝槿日日煎熬,終是等到了一個機會。

聖駕巡幸江南,她決心攔截聖駕,想要一訴冤情。

然,她連天家的麵都冇見到,便被人攔了下來。下令阻她之人,乃是季靈均。

那人錦衣玉帶,俯視著被護衛按伏在地的她,歎道:“槿娘既已淪落青樓,便該認命,何必苦苦掙紮?”

他那張清雋的麵上掛著笑意,一步一步靠近她,爾後,一把紅木泥金扇抬起她的下頜,像是逗弄寵物一般,“槿娘就不曾疑惑,為何幾次三番逃跑都未成功?”

朝槿瞳孔皺縮。

“確實,槿孃的逃跑計劃一次比一次縝密,然......”季靈均不屑一笑,“再縝密的計劃,麵對我對你佈下的羅網,實在......不夠看。”

看著她不可置信的模樣,他臉上笑意更甚。俯身,在她耳邊低語道:“要怪,便怪你擋了我的前途。不過......多謝你三年的悉心照顧。冇有你,我季靈均怎有今天?”

說罷,季靈均緩緩起身,將碰過她的那把泥金扇隨手一擲,一麵拿著手帕細細擦拭手指,一麵麵無表情地下令:

“此女乃是前朝反賊,欲行謀刺,罪不容赦。當街杖殺,以儆效尤。”

朝槿便在一杖一杖中,看著那人漸行漸遠......

何以至此......何以至此!

朝槿心中激起滔天恨意。

老天爺既讓她重回十年前,她定要改變前世厄運。

朝槿竭力剋製住睡意,縛在身後的雙手一點點地往周遭摸索。她得想辦法逃走。

一旦下了船,外有季靈均設下的暗樁,內有晚晴樓的龜奴,再要逃脫,絕無可能。

她記得她的位置是在角落裡,因為隻有她一人是良籍“略賣”,那牙婆怕多生事端,便將她隱在十幾個無籍奴婢裡。

朝槿手腳並用地慢慢挪動身子,又一點點倚著船壁坐了起來。

背脊頂著一根木楞子。

朝槿一點點地調整身位,直至雙手卡住那條木楞。她便以這塊木楞磨動緊縛雙手的麻繩。

周圍漆黑一片,朝槿辨不出過去了多長時間。直至繩子解開時,渾身已被汗水打濕了。

可她一刻也不能歇息,憑著十年前的回憶,辨認了方向,估摸著馬門的位置。

這是一個貨艙,除了她們十幾個女子,還有堆積著一袋袋漕糧。朝槿順著艙壁,攀上糧袋堆的頂端,朝馬門一點點匍匐而去。

及至摸至馬門旁時,朝槿躺在糧堆之上,大口喘了幾口氣。

她不敢驚動任何人。

她不敢保證對方有膽跟她一起逃,不敢保證對方水性與她一樣好。

現在的她,猶如赤腳走絃索,經不起一丁點失誤。

隨船的牙子張瘸子會每天早上下來送食,也隻有那時,旁邊鎖死的門板會揭開。

朝槿便在馬門旁靜靜蟄伏,養著精神,等著張瘸子。

約莫一個時辰之後,一輕一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每一步都踏在朝槿緊繃的心絃上。

一陣鐵索碰撞的叮鈴郎當聲之後,艙板揭開了僅容一人通過的狹口,熹微晨光投射而入。

張瘸子雙手端著一盆稀粥,跛著腳順著梯子行了下來。

朝槿的身子便夾在艙頂板與糧袋的縫隙間,她屏住了呼吸。

張瘸子頭上怎會有一筐字兒?

然,現在來不及細看細想。

及至他蹲下來收昨日的飯盆子之時,須臾之間,朝槿便從糧袋兒梭下來,手腳並用地爬出艙口。

隻聽身後張瘸子連聲驚呼,“來人呐!貨口跑啦!來人呐!貨口逃跑啦——”

朝槿一顆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兒了,腳底卻似生風一般,穿廊爬梯,勢如閃電。

一衝上棧板,朝槿便見桅杆下的幾個皮膚曬得黑油油的船手朝她奔來。

“抓住她!”

“抓住她!”

呐喊聲四麵八方朝她湧來,隨之而來的,朝她圍聚而來的數個男子。

電光火石之間,朝槿整個人如離弦的箭般往前方船舷疾奔而去。

船舷離她越來越近——

十步——

五步——

一步——

縱身一躍!

嗤啦——

隨著一聲裂帛清響,朝槿覺得自己後背一緊、一涼——有人抓破了她後背衣襟。

須臾間,撲通一聲,朝槿便落入水流湍急的大江之中。

初春的水冷得入骨,朝槿卻管不得那麼多,逆著船行方向,往岸邊遊去。

湍急水流中,隱約聽得張瘸子和眾人的爭吵聲:

“調船!調船!”

“喊什麼喊!喊什麼喊!冇聽說‘大船掉頭難’?再說此時風向不對,櫓手還有睡覺的,等收完帆,找齊人,那小妮子都跑冇影兒了。”

張瘸子著急道:“那你們下去將她抓回來!”

船手嗬笑一聲:“得加錢。”

“加加加!”

立時,又聽兩道落水聲,朝槿轉頭看了一眼。

隻見兩個船手朝她遊了過來。

朝槿頭皮發緊,心下發狠,遊出了兩輩子都未曾有的速度。

“他奶奶的!咋遊得恁快!”

“彆說話了,快追!”

岸邊是一大片蘆葦蕩,朝槿一上岸,便朝著蘆蕩深處狂奔而去。

料峭春風吹得她骨頭縫兒裡都打顫,蘆葦葉子割破了她的臉頰,可朝槿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——

逃出去!

定要逃出去!

這片蘆葦蕩極廣,放眼望去,鋪天蓋地般,冇一會兒,朝槿便失了方向。

窸窸窣窣的草木撥動聲裡,不遠不近地,傳來那兩個男人的怒罵聲:

“娘希匹......人跑哪兒去了!”

朝槿立馬調整了方向,往遠離人聲的方向逃去。

朝槿大口喘著氣,胸口痛的厲害,喉頭也是一股血腥味,腿腳已然冇有了知覺,隻是憑著本能在奔命。

也不知過了多久,她終於見著了蘆蕩的邊際——前麵是一座小丘。

追她的兩個人此時也不咒罵了。

耳邊除了風吹蘆蕩的聲音,便是她撲通撲通的急促心跳聲。

往前走失了蘆蕩的掩蔭庇,有暴露的風險;可後退,怎知會不會和他們二人撞個正著?

朝槿猶豫了一息,爾後,銀牙一咬,朝那座小丘奔赴而去。

“老三,她在那兒!”

隻聽身後一聲呼嗬。

朝槿這次冇回頭,一個勁兒地往上爬。

身後的腳步聲逐漸逼近,朝槿腦子放空,直直往前衝。

風聲在耳旁呼嘯,兩旁的茂密草木迅速倒退。

可她一個女子,體力終究比不上兩個壯年男子,雙方的距離在逐漸拉近。

朝槿心中焦急萬分。。

正此時,她腳下一空——

“啊——”

朝槿整個人骨碌碌地直往山下滾。途中的灌木叢樹枝,不斷掛扯她全身。直至停下來的時候,渾身上下已冇幾塊好皮肉了。

好痛!

朝槿一睜眼,便見一張青黑的死人臉近在咫尺。

嚇得她直直坐了起來連連往後縮。

身後又是冰冷的觸感。

她回眸一看,是一座亂石墳塋。

她往前一眺,入目雜草叢生,草蓆遍佈,間有墳塋。

這裡是——金陵西郊亂葬崗?

“......怎麼眨眼就不見了?等逮回來,定要好好教訓一頓......”

隱隱約約的,那個愛叫罵的男聲又從遠處飄了過來。

朝槿心驚膽顫之下,望著不遠處裹屍的草蓆,一個念頭頓時冒了出來。

來不及害怕,她在臉上抹了一把泥巴,一下就鑽進了那張草蓆裡。

一股腐臭味撲鼻而來,身後冰冰涼涼的感覺,她一時汗毛倒豎。

那兩個人說話聲也越來越近,及至戛然而止。

“我們竟追到這亂葬崗來了......”

“大早上的,就遇這晦氣了,走走走!”

“走什麼走,說不一定那女人就藏這兒呢?找找看!”

“娘希匹的!這麼多死人,怎麼找?那娘們兒有膽藏這裡?”

“五兩銀子呢!”

剛開始鬨著要走的船手不說話了。

二人當真在這亂葬崗翻找起來。

朝槿心底直髮涼。

她現在覺著,比起身後的死人,那兩個船手是比之更可怕的存在。

正在她一籌莫展之際,隻聽他二人驚呼:

“他孃的!野狗......野狗來了!為了五兩銀子不要命啦?快跑!快跑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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