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媚色惑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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傾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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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七,往昔燈火輝煌的大魏皇宮,此時一片晦暗,隻幾盞零星的宮燈,在風雪間飄搖瑟縮。

長門閣更是清寂,剩一炳殘燭延捱著。

元姝擁著絨毯,坐在窗前,抬手剪去燭花,熹微之亮也難掩她明珠般奪目的玉容,襯得人間失色。

她望向窗外簌簌紛飛的雪絮,納罕這遲來的初雪委實大了些。迷濛之間,侍女月盈的身影撞進她眼中。

月盈急匆匆地推開門,挾入一脈寒氣。

“公主,北燕與南邵......都要攻至盛京了。”

她抱著盛有黑炭的竹籃,喘著氣,“您料想的半分不錯。”

元姝自出生起,便被幽禁於長門閣,除卻召見,不得出殿,月盈是她唯一的耳目。如今宮中光景有異,她便遣了月盈出去打探。

“莫急,慢慢說。”元姝的聲音柔軟,自有安撫人心之效。

月盈點頭,放下竹籃,緩了片刻,“奴婢聽公主的話,藉著討炭的由頭去蘇姑姑那,果然聽到幾個宮人在議論,原來北燕大皇子蕭璟已攻破鄴城,南邵二皇子楚澤也涉過離江了。”

元姝又尋常地剪起燈花,“倘若這訊息可靠,那不出四、五日,都要到皇城了。”

“他們曾在魏國為質,蕭璟當初又受儘折辱。”月盈將竹籃搬來搬去,哪裡看著都不安生,“都傳蕭璟是人間羅刹,被他捉住的魏國將士都死無全屍,還有被做成......”

見元姝黛眉輕蹙,月盈住了口,卻忽地圓眼一亮,“但若是楚世子先到,想來不會為難公主。”

元姝不語,她一向捉摸不透楚澤,真是他先攻破皇城,她的把握便更少些。

月盈自覺失言,訕訕地辯解道:“眼前冇旁人,我才如此說的。”

一股勁風捲著流雪,砸進窗內,元姝掌不住地咳起來。

月盈忙關緊窗子,用大氅裹住元姝。

合宮上下向來冷落公主,冬日裡也隻求得來黑炭,可黑炭燒起來煙氣極濃,全然不能用。公主本就體弱,一年一年地受凍,竟拖成了頑疾。

望著元姝咳紅的麵頰,月盈一陣心酸,懇切道:“公主,奴婢還聽聞有宮人已打算逃了,不如咱們也逃罷。”

逃?

元姝的嘴角漾出淺笑,眼下她還是革絲繡屏上,織金雲朵裡的一隻凰鳥,興衰榮辱都隻會在這架屏風上,需得一把燒了這袈屏風,她才能博得一線生機。

月盈不知她心中所想,忽見她清淨純稚的芙蓉麵,纏上一撚柔媚,雖同為女子,也不禁心旌搖盪。

元姝並不責怪她的荒唐,隻覆上月盈的手,正要言語,卻聽到門外雜遝的腳步聲。

她輕聲嗤道:“稀客來了。”

一小太監裝模作樣地通傳過,掌事太監王公公隨即便走了進來。

王公公微微欠身,“公主,聖上召您。”

這十幾年間,父皇隻召過她寥寥幾次,元姝也不多問,隻撐著起身,“煩請王公公帶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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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頭風緊,縱使月盈一路殷勤撐傘,雪絮也撲了元姝滿身,尤其洇在脖頸間,冰寒入骨。

臨近紫宸殿,裡間傳來爭吵的響動,王公公知趣地停住,細聲道:“還請公主在這兒稍等片刻。”

風雪夾著隻言片語,颳著元姝的耳朵。

“......能與這群賊寇抗衡的隻有我大魏的將士,而不是什麼鬼神之說。”

“聖上明鑒,隻有上達天聽......”

“此乃荒唐之言。”

“夠了,朕自有定奪。”

紫宸殿門打開,一高大偉岸的武將走了出來,他瞧見元姝,不覺愣住,回過神時,恭謹地向她行了一禮。

元姝含笑地回了萬福。

殿內的太監尖聲道:“宣,安平公主覲見。”

安平,這封號元姝每每聞之,但覺心驚。

元姝走進紫宸殿時,還能感覺到武將的目光,直至殿門關上。

她向著人間的帝王跪伏下去,“兒臣參見父皇。”

金碧輝煌的大殿內,浮起魏帝衰微乏力的聲音,“國師。”

國師侃侃而言,“安平公主有所不知,您出生之時,太陰星驟亮,衝煞紫微,我朝此後便戰亂頻仍。昨夜是星又亮,恐有不虞之難。”

魏帝歎息道:“當年朕違天命保下你,如今終招禍端。”

磚石的冰冷沁得元姝遍體生寒,她如何不知。

她母妃進宮後,因容色瑰逸,屢被國師汙作禍水。待元姝出生,這名頭更是落在了她身上,逼得她母妃當著文武百官,以死進諫,才保下她。

可元姝愈長大,魏國愈衰敗,這禍國之名也就愈盛傳。

元姝單薄的身子越發低伏下去,“兒臣一心隻願大魏國祚綿延。”

國師適時建言道:“如今尚有解救之法,公主隻需以玉體行燔禮,訴心明誌,上達天聽。”

燔禮,以火饗祭天。

元姝不禁勾起嘴角,原來隻要她身死,便天下太平。

這空寂的大殿在等一個回答,隻有一種回答。

“兒臣願以身明誌。”

良久,魏帝才道:“起來。”

元姝遲緩地站起身,眉目安順地低垂。

國師囑咐道:“今夜公主切記要焚香沐浴,誦經持齋,明朝日出前七刻,行燔禮。”

魏帝忽不耐煩地擺了擺手。

這齣戲終於演罷。

元姝剛出紫宸殿,月盈就迎上來,焐住她寒涼的雙手,“公主,聖上說什麼?”

元姝欲言又止,“先回去。”

夜更深了,雪也愈發急了。

前路茫茫,她看著彷彿了無儘頭的黑暗,忽有些怕,其實她一向不敢在黑暗中長駐,隻是當年有他在,才借了些膽子。

再快些罷。

一百裡外,一眾戰馬迅疾前進。為首的是一匹雄健的玉驄馬,馬背上,眉目淩厲的英俊男郎身子前傾,風雪正抵著他的脊背呼嘯而過。

一劍眉星目的將士勉力追上了他,“大殿下,這路越來越難走了,不如先駐軍在此。”

蕭璟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魏都的方向,“不可。”

雪刃颳得寒生臉上刺痛,可他對蕭璟的話冇有任何疑問。

北燕大君去世後,瀟璟雖遲遲不繼位,但北燕在他的帶領下,一日更比一日強大,在眾人心中,他早就是北燕唯一的王,也是這天下今後的共主。

寒生接著稟告道:“南邵那邊傳來飛書,他們已在廣陵鎮了,應比我們晚半日,後日纔到盛京。”

此番明麵上,是北燕與南邵爭奪魏國疆土,實則南邵私下早已向北燕投誠,魏帝恐怕還盤算著他們鷸蚌相爭,再留他苟延殘喘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玉驄馬青白的毛髮,在暗夜中如流星般飛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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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姝躺在床上,頭異常昏沉,一旁的月盈卻喚醒她,“公主,您怎麼睡了,得趕緊想法子出宮。”

元姝杏目半張,蔥指一點,“你看窗外。”

“窗外?”月盈透過雕花窗格,竟瞧見憧憧人影,“他們......”

“你且去休息,時辰還早。”元姝閉上眼睛,從前逃不掉的,如今更是逃不掉。

她原以為自己睡不著,可她不僅睡著了,還做了美夢。

夢到那人送她的野菊,一朵朵稚拙的明黃小花,是在無邊際的草原上,肆意生長的小小太陽。

少年的誓言迴盪在耳邊,“我會帶你走出這裡。”

熏風吹拂花瓣,她的心也跟著亂了。

耳邊的喧鬨驅散了夢境,元姝睜開眼,月盈正地跪在王公公麵前苦求,“懇請公公開恩,這江山社稷的事,怎會是公主一人的差池。”

王公公身後的一眾侍衛中,已有人不耐煩地握住了刀柄。

“已是卯時了嗎?”元姝想起身,卻直往一旁栽倒,月盈惶惶地扶住她。

“現在是寅時一刻,聖上下令提前至寅時三刻行燔禮。”王公公故作歎息,“公主也彆怪咱家,咱家隻是奉命行事,您方纔也瞧見了,鎮國將軍還勸過聖上,但......”

王公公向來最得聖心,元姝揣度他大抵推波助瀾過,不過麵上仍道:“公公過慮了,我願為大魏儘力。”

月盈見元姝麵色蒼白,身子虛浮,慌張道:“公主這是舊疾犯了,得叫沈太醫來。”

她說完,淚再度湧出,連她也知曉,這是不可能的事。

元姝覆上月盈的手,安撫她,轉而笑著對王公公道:“再請公公帶路了。”

在這宮中,無論麵對誰,她都帶著這般柔弱的笑,因她的力量是那樣渺小,渺小到任何人對她的一丁點善意,都可能成為她日後的助力。

王公公囑咐身旁的小太監,“給安平公主好生撐傘。”

可惜這傘再如何貼近元姝,終究抵不過風雪。她的身子不斷地冷下去,垂下去,幾乎伏在月盈身上,挪到了祭台前。

月盈不忍地停下,想讓公主緩一緩,王公公卻麵露難色,“公主,這時辰要到了。”

元姝氣若遊絲,“月盈,我無妨。”

月盈點頭,噙著淚,撐著元姝吃力地登上一級又一級的石階。

這祭台是這樣地高,登頂時俯瞰下麵的人,已小了泰半。

人大約想著隻要離神近些,內心的呼喚便能被聽到,不過元姝不信神,她內心呼喚的,也並非虛無飄渺的神祇。

“咱家得罪了。”

王公公將元姝綁在祭台中央的石柱上。

王公公瞧著抱緊元姝的月盈,為難道:“月盈姑娘,你......”

“我要跟公主一塊兒死。”

元姝清亮的眸子在息微的晨光中,透出琥珀樣的異彩,“勞煩公公帶她下去。”

王公公會意,招呼幾個侍衛,不顧月盈的掙紮,硬是打暈帶了下去。

“咱家每年都會給公主燒紙錢的,您安心去罷。”

“多謝公公。”

王公公真歎了一口氣,轉身走了下去。

元姝仰頭,天是陰冷的蟹殼青,然而邊際已薄薄泛出粉白,如果現在太陽能升起就好了,站在這樣高的地方,應能看到宮城外。

可憐她這些年在宮中一點一點埋下的棋子,原來隻抵得過幾張紙錢。

漫天的雪絮還在紛紛墜落,她冷,或許火燒起來時,便不冷了。

王公公背過身,向引火的人招了招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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